“阿弥陀佛”:从超化念响中国

红尘里,很多人念叨“阿弥陀佛”。有人念叨了一辈子,却也未必知道缘何念叨“阿弥陀佛”。
寺院里,出家人念叨“阿弥陀佛”,且以此替代所有的礼貌客气,作为礼宾的标准用语:彼此问候,是“阿弥陀佛”;分手道别,还是“阿弥陀佛”。还有,出家人赞叹时,是“阿弥陀佛”;无奈时,还是“阿弥陀佛”……缘何张口就是“阿弥陀佛”而不是“释迦牟尼佛”?
口念“阿弥陀佛”而不知道为什么要念“阿弥陀佛”——那么“阿弥陀佛”为什么会如此这般地“念响中国”呢?
一问才知道,口诵“阿弥陀佛”,竟然源出超化寺!
在中国佛教界,“净土初祖”昙鸾师承三藏菩提流支,几乎没有争议。
但要说昙鸾接过菩提流支的《观经》,如唐宋佛教学者在为其所立之传中言:“鸾深信之,遂焚《仙经》,而专修《观经》。”似乎就有些言过其实,似有“门户”之见太过强烈的“嫌疑”——至少,昙鸾最后的所作所为,不如斯这般——初唐佛教著名学者道宣所做的《魏西河石壁谷玄中寺释昙鸾传》中,便有昙鸾在弘传净土念佛之时,常给人治病、教人锻炼身体,以求健康长寿的记载:“然鸾神宇高远,机变无方,言晤不思,动与事会。调心练气,对病识缘,名满魏都,用为方轨,因出《调气论》……仍自号为‘有魏玄简大士’云。”
中医大家,气功大师——由此,不难窥见昙鸾师承道教茅山宗祖师陶弘景的事实。作为创造历史的一代宗师,昙鸾是不可能因菩提流支传他《观无量寿经》(《观经》),就焚毁仙师陶弘景授予他的《仙经》的。而昙鸾自称“玄简大士”,这“玄简”横看竖看,都是“道味”盎然,“佛意”不足——更何况,当朝皇帝“魏主”,还称他为“神鸾”呢?
毋庸置疑,昙鸾深研“仙道”,却是开创中国佛教净土宗的一代宗师。作为一名僧人,昙鸾不执著于佛教一家之言,兼采众长,将儒、道、释三家融会于他的净土思想中,而这,恰是他开宗立派、实施佛教中国化的先决条件——不深谙中国文化,佛教怎么中国化?
昙鸾兼采众长,形成独具中国特色的弥勒净土思想体系,深刻地影响了佛教中国化的历史进程——
就佛教修行方法而言,有难、易之分——陆路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乐。有人不惜身命苦修力炼,持之以恒可臻“不退转”的觉悟境界,这种修行方法叫难行道;有人恭敬念叨十方诸佛,称其名号,亦可迅速到达“不退转”的觉悟之境,这种修行方法叫易行道。
昙鸾的净土主张,避开难行道与自力,倡扬易行道与他力——还坚持与佛祖释迦牟尼一样,靠自力修行,而不依靠佛的他力拯救,在昙鸾看来,这是难行之道;相反,依靠佛的他力往生安乐净土,这就简单易行,是为昙鸾倡导的易行之道。昙鸾力摒自力学说,倡导他力学说,获得了信徒的拥戴。之后,他的口称念佛往生安乐净土的修行方法,被道绰继承,善导发扬,终成唐代中国流行最广、影响最大的一种修持方法,而“净土宗”基本经典“三经(《观无量寿经》、《无量寿经》、《阿弥陀经》)一论(《往生论》)”中的“一论”,其注释者,正是昙鸾。
昙鸾的净土思想博大精深,但方便法门却相当简单,就是“念佛往生”。直白点儿说,“阿弥陀佛”是专门带人去西方极乐净土的接引佛,“念佛往生”是说只要你常常念叨“阿弥陀佛”,佛的神力(他力)就能度你到西方净土。
释迦牟尼成佛还必须苦修力炼,我们只要念叨“阿弥陀佛”就能成佛,往生西方净土——这一设计曼妙绝伦,却也颇有道理——因为我们是站在佛的肩膀上修佛的,佛已经以他的苦修,为我们开辟了一条成佛的道路;现在佛正在西方极乐净土,接引我们往生成佛,这自可省却我们摸着石头成佛的艰辛修持……
既然念叨“阿弥陀佛”就能成佛,你岂能不让人天天念叨?如此,“阿弥陀佛”也就成了僧、俗两界的“口头禅”,成为谁也不能拒绝的天大的诱惑……
念叨“阿弥陀佛”,是昙鸾在超化寺布下的千古之局,它泽被中国,影响至今,是永不停歇的“超级佛唱”……
袁宏道洞开“净土”孕育之谜
《往生论》是天亲菩萨修学净土法门的经典著述,由菩提流支译成汉语并授予昙鸾,但文约义丰,旨归难晓。
《往生论注》格调甚高,几乎可与经并称,净土宗第十三代祖师、现代佛学大家印光法师盛赞鸾祖“撰注详释,直将弥陀誓愿,天亲衷怀,彻底圆彰,和盘托出;若非深得佛心,具无碍辩,何克臻此”;“知此,则唯执自力,不仗佛力者,可以怵然惊,憬然悟”;“生死,吾人第一大事也。净土法门,了生死无上妙法也……以下凡信愿念佛,即可带业往生……”
昙鸾注释《往生论》,不但引征佛教经论二三十种,而且外引《论语》等儒家经典、《老子》等道家典籍,加之其师从南朝神仙陶弘景、北朝东魏国主号其为“神鸾”、他自号“有魏玄简大士”等,虽其书《往生论注》被奉为中国净土宗的圭臬,但其人到底是不是“净土初祖”,向存争论。
净土宗以“三经一论”为经典,以念佛为手段,以往生西方净土为目的——净土宗卓然立宗,与“念佛法门”休戚与共。
起初,念佛法门是以禅定的形式出现的,其代表人物是庐山东林寺的慧远大师。慧远念佛,是观想念佛,观想念佛实是禅定的一种。之后,昙鸾提出“称名念佛”与“观想念佛”并重之说:“若念佛名字,若念佛相好,若念佛光明,若念佛神力,若念佛功德,若念佛智慧,若念佛本愿……垂命终时,为称阿弥陀佛号,愿生安乐,声声相次……此命断时,即是生安乐国时……”
中国净土宗传入日本后,形成日本净土宗、净土真宗等教派,它们均尊昙鸾为中国净土宗初祖。然而,在中国通行的中国净土宗祖师世系中,昙鸾却被抛之在外。
中国净土宗向来以庐山慧远为创宗初祖。然而,反观中国净土宗的发展路径,我们不难发现,昙鸾、道绰、善导一系所倡导的“持名念佛”,才是中国净土宗的立宗之基。中国净土宗发展的理路与承继血脉,也是沿着由昙鸾开创、道绰继之、善导集成,发展壮大的。但令人费解的是,昙鸾、道绰被排除在中国传统的净土宗世系之外,道绰的传人善导(613年~681年)却跻身为“净土二祖”,毫无师承关系地在“净土初祖”慧远(334年~416年)圆寂200多年后,成为净土宗的第二代祖师。
善导的净土思想秉承昙鸾、道绰的“持名念佛”,以为凡夫俗子只要念叨“阿弥陀佛”,就能依靠“他力”(神力、佛力)往生净土,走的是“群众路线”;慧远“禅定”庐山30年,“迹不入俗,专志净土”,他的“观想念佛”,还是依靠“自力”苦修成佛,走的是“精英路线”。善导与慧远风貌迥异,修行方式(“他力”与“自力”)不一,且时代相差二三百年,却一位是“净土初祖”,一位是“净土二祖”。
从学理上说,昙鸾、道绰不被列入净土祖师的序列,是不能成立的。这,也许是汤用彤先生把昙鸾归为“净土教初祖”的一个原因。汤用彤先生以降,陈扬炯教授等更提出将昙鸾列为“净土初祖”、道绰列为“净土二祖”的理论主张。
昙鸾虽为僧人,但被魏主称为“神鸾”,与神仙陶弘景有师承关系,释儒道三家兼收并蓄,从学理上说,这是佛教中国化的必由之路。但学理归学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探索佛教中国化道路的昙鸾,却被他的学说的光大者给“抛弃”了——因为宗教毕竟是要追求“纯粹”的,庐山慧远不但唯信“净土”,而且宣扬与“净土”相比,“儒道九流,皆糠秕耳”——这样的慧远,自然也更具教主之相。于是,南宋佛教学者“移花接木”,把慧远定为“净土初祖”、善导定为“净土二祖”,如此这般,中国净土宗弘扬的是昙鸾、道绰的“法门”,庐山慧远却成了“净土初祖”,庐山东林寺自然跟着成为“净土祖庭”。
对中国净土宗的这一流变,明代学者袁宏道自当了如指掌。他不只以文学名世,亦以佛门居士而著称,其《西方合论》恰是一部颇有影响的净土著作,不仅标示着袁宏道的佛学造诣,也标记着他佛教修研的净土归趣。
在了解袁宏道是净土居士的前提下,重看他的《游超化寺记》之“碑阴有维那昙鸾名,是尝学于(菩提)流支者也”,我们就自可恍然大悟:此非袁宏道的偶然所记,实乃其妙手偶得的一个精彩的学术结论。
在所有关于昙鸾的传记文本中,都不记昙鸾在超化寺的修持——昙鸾在洛阳告辞菩提流支后,“摇身一变”成为“神鸾”,并被东魏孝静帝敕住并州大寺(故址在太原)——从北魏末年在洛阳学于菩提流支(约在528年),到东魏立国的第一年(534年),这之间至少有6年时间。而这段时间,恰是昙鸾先学陶弘景、再学菩提流支后,整合自己的思想、奠基中国净土宗之说的时期。
在净土宗“孕育”的时段,昙鸾究竟在哪儿修持呢?
袁宏道的考释给我们一个答案:昙鸾此时正在超化寺化印度佛教为中国净土,展开他的净土之说……
超化之“超”乃“超升净土”之谓
“齐河清二年”是公元563年,此时昙鸾已经圆寂。袁宏道笔下的北朝石碑与白玉像,不可能是昙鸾本人所置。
超化寺怎样追记昙鸾,或者说,昙鸾在碑文中是如何“登场”的,袁宏道没有交代,但“维那昙鸾”与“尝学于流支者也”,交代的却是极为紧要的历史事实,那就是:昙鸾在超化寺担任“维那”职务,这昙鸾不是别的昙鸾,而是“尝学于流支者也”,是中国净土宗的开宗祖师。
“维那”是什么?这个至关重要。在古代丛林,维那是寺院中的纲领职事,掌理众僧的进退威仪,非但要佛门的规矩熟,而且要喉咙好、资格老、威望高——维那一如戏台上的“头牌”角色,一切的节目展开都要依靠他的指挥安排。今日寺院的维那,只在举行法会、课诵时,担任众僧的先导,掌理举唱等,这与古代丛林的维那是不同的。
“维是纲维,华言也。那是梵语,删去羯磨陀三字也。梵语羯磨陀那……谓知其事,悦其众也……僧如网,假有德之人为纲绳也……寺立三纲:上座、维那、典座也。”“寺之设也,三纲立焉,若网罟之巨纲,提之则正,故曰也。”由是不难看出,那时寺院里还没有方丈、住持,而维那作为寺院“三巨头”之一、大约相当于僧人的“总教头”吧。
昙鸾为什么会落脚超化寺呢?似乎还得从陶弘景说起。
陶弘景虽有“山中宰相”之誉,但在举国崇佛的大环境下,他被迫向皇帝妥协,以道教上清派宗师的身份,前往 县礼阿育王塔,自誓受戒,佛道兼宗。之后,他还在茅山道观中建有佛、道二堂,轮番礼拜;死后,他则是道袍穿罢穿袈裟——对此,现在看,这自是南朝齐、梁之间佛、道交融的一件盛事。但追问道教茅山宗开创者陶弘景礼佛的原因,可知他的这一举动,实为维护茅山的生存,乃不得已而为之。陶弘景悼沈约之诗“我有数行泪,不落十余年,今日为君尽,并洒秋风前”,当是他“佛道兼宗”的痛苦心境的真实写照。
作为陶弘景的弟子,昙鸾选择到超化寺修行,礼超化寺的阿育王塔,是对佛教的重新皈依,却不是对仙师陶弘景的背叛——超化寺实在是昙鸾“佛道兼宗”的无上妙所——何况此处不但有阿育王塔,而且“崆峒南屏”,这“崆峒”正是黄帝问道广成子,修道成仙的地方。
只是,如果说陶弘景“佛道兼宗”是身不由己的话,那么“出身和尚”的昙鸾,则自觉融会儒释道三家,走的是开宗创派,将佛教自觉中国化的道路。
当然,从现在可征的文献看,隋文帝之前的超化寺,只有传说中的阿育王塔——这传说基于历史的传承,还是昙鸾为效法陶弘景,“炮制”一个阿育王塔的神话?
无论如何,因为昙鸾的存在,超化寺也就有了在佛教界分得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的“江湖地位”——何况昙鸾只是超化寺“三巨头”之一,那两位“巨头”现在虽无从追寻,但在当时的佛教界,怕也不会是默默无闻之辈吧!
超化寺缘何名曰“超化”?清代的碑刻曰“即佛氏超脱众品,化育群生之说也”,但1952年“神龙再现”的袁宏道所见北朝造像之碑,却言造像之目的在于某人“因超升净土,合邑……”而碑额造像为立式无量寿佛(阿弥陀佛),乃接引佛也……
概而言之,该造像碑无论碑文还是造像,一是对昙鸾所创中国净土之说的千年凝固,二是“阿弥陀佛”自超化寺念响中国的物质载体……
“净土初祖”昙鸾,不执著于佛教一家之言,兼采众长,将儒、道、释三家融会于他的净土思想中,形成独具中国特色的弥勒净土思想体系。根据袁宏道的考释,昙鸾应该是在超化寺整合自己的思想、展开他的净土之说的。超化寺中的这通北朝经幢也许对当时的情况有一定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