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佛祖真身舍利的下落

2004年5月26日(农历四月初八),是佛诞日。这一天,经中央政府批准,“香港佛教暨各界迎请佛指舍利瞻礼祈福大会”在香港会展中心隆重举行,陕西法门寺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指骨在港展出10天,100万香港市民与海内外信众相继观瞻。香港媒体称,法门寺指骨舍利是举世无双的佛教圣物,中国顶级国宝……
“舍利崇拜”是佛教界的至高传统之一,佛典云:“学菩萨道,能供养爪发(舍利的一种)者,必成无上道。”而供养佛陀爪发能助成“无上道”,即修身成佛,此所以“舍利供养”自古迄今不曾改易者也!
2004年7月,世界诸国文化部长或最卓越的文化学者,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评议员,在审议佛祖诞生地新建神庙问题时所表现出来的诚惶诚恐或毕恭毕敬,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此前,尼泊尔因在蓝毗尼佛祖诞生地修建新的神庙,受到世界范围的激烈评论。2004年7月5日,当佛祖诞生地带着问题“闯入”苏州第28届世界遗产大会时,是否把其“赶出”《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一个“敏感”问题。
首先,尼泊尔陈述了正在建设的新的神庙的情况,并在最后绵里藏针地说:“我们愿意尊重遗产大会的意见,并在细节方面接受监督。如果有有效的合作与协调,那会更好。”
尼泊尔显然无意停建新的神庙,哪怕佛祖诞生地被从世界遗产名录中删除!
黎巴嫩:蓝毗尼佛祖诞生地在上次大会上已经讨论,尼泊尔说新的神庙将交给世界遗产中心审批。什么时候交的?现在尼泊尔说正在建,已经建了。很难看!新庙把老的都遮住了,它没有美化这个遗址。开始就应该阻止,现在太晚了。除了把它拆除,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案!现在,这个遗产地是否还保留它杰出的普遍价值?是否应该把它从世界遗产名录中删除?
秘书处:新的神庙的项目文件,没有给秘书处和世界遗产中心。他们可能给了其他机构,但按规定,应该给我们,并在批准后才能兴建。
咨询机构:没有交给我们,可能给其他的组织或个人了。不管再造还是重建,这个方案很不好,但事情发生了!现在是否删除?
问题是,这是圣地,只要还有一块石头,都很重要!但考虑到真实性,还有佛祖诞生的地方,我们不知道应不应该删除。
主席:这是个神圣的地方。
南非:进退两难,像这样神圣的地方,保护它的人不知道它的神圣。已经发生了,这很奇怪。过去他们应该知道为什么列入遗产,现在似乎忘了。
英国:很难审的项目,新的神庙已经在那儿了。蓝毗尼是佛祖的诞生地,如何保护它的精神价值?压力还在继续,朝圣者还在增加,可能建筑还在兴建。想到精神价值,因为一个建筑,就把它删除?佛祖诞生地还是佛祖的诞生地呀!
新西兰:也许我们需要确立一个新的标准,那就是精神价值!不管建了什么建筑,重振其精神价值才是问题的核心,但有时我们却把核心放在建筑上!
黎巴嫩:各位都说精神价值,我认为已经不再适用。因为遗址遭到破坏,精神价值就不能作为单独的条件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英国:这是非常困难的审议,今年难以作出决定。
新西兰:我们支持英国精神价值的提议。不管它还剩下一道残墙还是一间屋子,它都是佛祖诞生的地方!
主席:最神圣的地方可以单独以其精神价值成为世界遗产。
圣卢西亚:(程序动议)反对。
中国:蓝毗尼作为佛祖诞生地的存在,是谁也不能改变的。它可以保留在遗产名录中。
主席:问题很清楚,我们现在讨论一个敏感的遗产地。我们不能在这次大会上仓促做出决定,埋下定时炸弹!
在对待佛祖诞生地建设新的神庙的问题上,世界最有文化的这群人“如履薄冰”;在对待佛祖之陵墓、宗庙之一——超化寺阿育王舍利塔的问题上,一群没文化的当地人,当然想扒就扒;在对待超化塔地宫出土的文物乃至舍利的问题上,我们于建设文化河南的今日,又该何去何从?
“水漫金山”根在超化
这个世界,没有后悔之药。既然超化塔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被扒掉了,我们只能,也只好把它“重建”起来;既然安奉在塔下地宫里的舍利函、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等,已经被掘了出来,我们只能,也必须追问它们的下落。
2004年5月26日,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
这一天,陕西法门寺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指骨震撼香江,中央统战部部长刘延东莅临“香港佛教暨各界迎请佛指舍利瞻礼祈福大会”,香港媒体称法门寺指骨舍利是举世无双的佛教圣物;这一天,“重修”而起的超化寺塔开光法会也在进行,但与“香港佛教暨各界迎请佛指舍利瞻礼祈福大会”相比较,那真是“巧遇”佛诞日而真的不可同日而语。
法门寺指骨舍利举世无双?在新密人看来,那可未必——只是超化寺的指骨舍利眼下难以确定下落,它躲在某个角落里,只因因缘未至,不肯露面而已。
这当然不是虚妄——超化寺阿育王塔安奉有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这在唐代著名佛教学者释道世的经典著作《法苑珠林》里有明确记载,而唐代另一位著名佛教学者释道宣在《集神州三宝感通录》中的记载,更与释道世的记载能够相互印证;超化寺阿育王塔虽然在“文化大革命”中遭遇不测,但舍利函被从地宫掘出后,时任超化公社革委会通信员、现为新密市政协主席的朱永森先生,曾亲眼目睹过函内安奉的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指骨。之后,河南省文物工作队的两位文物工作者奉命将地宫掘出的文物,带回了郑州——虽值十年动乱,但文物工作者的专业精神还是值得信赖的,更何况这两位文物工作者是奉河南省革委会副主任张柏园之命,去完成一项神圣的“革命任务”的。“革命任务”与“专业精神”一旦相结合,任务完成得更上层楼,这才是合情合理的必然结果!
道世在《法苑珠林》中的记载,记者在“系列之一”已经备述,现在让我们再看看道宣在《集神州三宝感通录》中的记载——
初明舍利表塔……吾(佛祖,记者注)灭度后一百年……空中地下四十里内,所有鬼神并皆臣属(于阿育王——记者注),开前八塔所获舍利,于一日夜役诸鬼神造八万四千塔,广如众经,故不备载(此土即洲之东境,故塔现不足以疑)。舍利西梵天言,此云骨身也(恐滥凡夫之骨,故依本名而别之)。西晋会稽 塔缘一……周岐州岐山南塔缘五(法门寺塔,记者注)……隋郑州超化寺塔缘十五……
十五郑州超化寺塔者,在州西南百余里密县界。在县东南十五里。东大川,西嵩岳,南归山,北又川。寺院东西五六十步,南北亦尔。塔在东南角,其北连寺,方十五步许。其寺塔基在淖泥之上,西面有五六泉,南面亦有,皆孔方三尺,腾涌沸出,流溢成川,灌溉远近。泉上皆下安柏柱,铺在泥水上。以炭沙石灰,次而重填。最上以大方石,可如八尺床,编次铺之。四面细腰,长一尺五寸,深五寸。生铁固之。近有人试发一石,下有石灰乃至柏团。便抽出一团,长三丈径四尺,见在。自非轮王表塔神功所为,何能办此基构,终古不见其俦也。今于上架塔三重,塔南大泉涌沸,鼓怒绝无水声,岂非神化所致也。有幽州僧道严者,姓李氏,形极奇伟,本入隋炀帝四道场。后从俗服,今年一百五岁。独住深山,每年七日,来此塔上,尽力供养严。怪其泉流涌注无极,乃遣善水昆仑入泉讨之。但见石柱罗列,不测其际。中有宝塔,可高三尺。独立空中,四面水围,凝然而住,竟不至塔所。考其原始,莫测其由。时俗所传,育王所立。隋祖已来,寺塔见在。寺南归山,寺西嵩山。寺在川中,地极污下。每年二山大水常东流注,绕寺北转方始东逝。水涨寺高,水减寺下。自古至今,终不遭溺。泉初出孔文(纹)如莲华……国家见寺冲要,欲造离宫。寻行有塔,将欲南徙,其基牢固遂休。近有僧于南夜坐,望见此塔,光明殊异矣。
道宣、道世两位盛唐宗师共证河南佛祖舍利,无论是《集神州三宝感通录》还是《法苑珠林》,说到阿育王塔与佛祖舍利,也许都太过神奇与神秘,但这是那个时代表述历史的一种方式——现在有些有文化的人,也许认为这是“迷信”,佛骨之说,当不可信。但与此相反,唐代最有文化的人,也就是“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的韩愈,尽管掂着自己的脑袋向皇帝上呈《谏佛骨表》,激烈抨击佛骨供养,但他立论的前提,却是承认佛骨的真实存在!
何况,神奇与神秘本身就是文化与精神价值的存在方式,只是超化寺“水涨寺高,水减寺下”的神奇与神秘演化为“水漫金山”,成为流行文化后,这时那些本觉得自己很有些文化的人,才能读得懂这厚重之下的浅薄。
“潘多拉盒子”终要见光明
1970年春夏之交的一个夜晚,超化塔被掘地5米,在地宫安奉了1000多年的舍利函横空出世。
“工地负责人通知公社革委会发现了宝贝,我是最先赶到现场的。”新密市政协主席、时任超化公社革委会通信员的朱永森先生回忆着。那时的通信员大约相当于眼下领导的秘书,他最先赶到现场,是相当自然的。
“是个青石盒子,上面有雕花,顶部四边是流水沿,有个坡度。”朱永森说,“石函打开后,还套着木函;木函打开后,还有个银函;银函打开后,还有个水晶函。佛骨舍利,就在水晶函里。舍利比大拇指稍微大一点儿,不到两寸长。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是不是水晶,我不敢肯定,反正是个透明体,我觉得是水晶。还有灯管、灯芯之类的东西。每层盒子,都包着黄灿灿的丝绸,但一会儿工夫,就全黑了。有人说,还有瓷函、金函,这个,我记忆得就不是很清楚了。”
关于最外一层舍利函,新密一些地方学者在接受记者采访或写文章时,很多人都说是汉白玉函,现在存放在新密市博物馆,唯独朱永森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坚持认为“没有汉白玉函,只是青石函”。
记者在新密市博物馆库房只找到两个石函,馆方搞不清哪个是佛祖舍利之函,只说博物馆目前只收藏了这两个石函。为了“考验”朱永森先生的记忆,记者在他描述完舍利函的外观后,打开数码相机让其识别。不想,在两个石函中,他一眼就辨认出佛祖舍利之函:“就是它!”而这个石函的样子,几乎与他回忆的一模一样。只是记者在博物馆打开石函时,里面没有其他,只有半函子水。
地宫打开后,河南省革委会副主任张柏园也把群众反对扒塔的告状信,批转到了河南省文化局。文化局领导责成河南文物工作队的马世之先生、刘东亚先生前往超化,处理这次扒塔事件。
“刘鸿恩不承认扒塔有错,反说是功。”马世之先生说,“为了完成任务,我们想尽办法,让他写了个文字性的东西。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和东亚就背着东西逃走了,徒步走到密县县城。”
他们背走的东西,就是舍利函(青石函太重,丢在密县)。“东西有十几件,都带回来了。我印象中有金棺银椁,另外还有个更小的盒儿……银椁很薄,长方形的,还有一盏金灯、织锦什么的……这是我的印象,现在几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一切以交接记录为准。”
但去年秋天,新密市领导与专家一行四五人在马世之先生、刘东亚先生的陪同下,到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察看这些东西,保管员拿出来的,只是一张旧报纸包着的一些碎片。“木盒酥了,只是碎片,里面什么都没有。”刘东亚先生说,“他们把报纸扎起来,又放回了仓库。”
记者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孙新民所长联系,表示希望看看这些东西。孙所长称,要看的话,必须征得河南省文物局的同意并以公函为准。记者就此事与河南省文物局办公室有关人员联系,遭到拒绝——询问拒绝理由,他们以“无可奉告”相推诿。
掘开地宫时,还出土过一通唐开元二年的碑铭,但现在下落不明——如果碑铭在,也许能够搞清舍利函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但无论怎么说,两个大男人、文物专家,背回来的,不该只是那张旧报纸包裹着的一些碎片。
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是在,还是不在?
这个当年遗留下来的“潘多拉盒子”,无论如何,都该打开,见见阳光了。
(全文完)
“文化大革命”中,超化塔被扒掉,安奉在塔下地宫里的舍利函、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等也被掘了出来,但不久前记者在新密市博物馆打开石函时,里面没有其他,只有半函子水。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系,也没有结果。如今,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是在,还是不在?似乎成了一个谜团。图为收藏于新密市博物馆的最外一层舍利函。
